Wednesday, 3 October 2007

王文華 : 史丹佛的12堂課 ~ 10 不完美?OK!

12-10 不完美?OK!           ‧王文華 

在近乎完美的史丹佛,我學到最寶貴的一課是:「不完美是OK的!」 

我們那屆的358位同學,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產業。他們唯一的共同點,是在進史丹佛之前,都習慣做佼佼者,有些甚至當了一輩子的第一名。這樣的名聲,以及隨之而來的自我期許,讓他們成為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。而完美主義,是他們在史丹佛的痛苦來源。

史 丹佛鼓勵同學合作、避免惡性競爭,因此同學的成績不對其他同學或來校徵才的公司公佈。但三百多人在一起,成績自有高低。對於一向都是第一名的人,突然要接 受他排在三百多人的車尾,縱使別人不知道,自己也會極度痛苦。我跟很多同學都在不同程度上都經過了這種心理震撼,不論在課業、求職、社交上,一向成功的我 們,突然發現:Oh, my God, 我已經不完美了!

在頂尖的組織,保持完美的確很難。以「從A到A+」作者柯林斯所教的「創業」課 程為例,他規定上課前要讀的案例、講義、教科書章節,每次都有一百多頁。其他課程的要求也一樣嚴厲。如果你在學期中還到處與企業面談找工作,真的很難徹底 地準備每一堂課。在史丹佛,上課前沒讀過案例是最大的罪過。犯罪人的特徵是低著頭坐在教室角落,把桌上的名牌壓低,希望老師不要點他們發言。這對一輩子抬 頭挺胸的菁英,談何容易?

我也曾是那低頭的之一。但我和其他低頭的,以及某些抬頭的,甚至某些老師,慢慢地體會到:It's OK,我們 不需要事事完美,不需要永遠做第一。這並不是阿Q精神,為失敗找藉口。這比較像聯考時碰到不會的題目先跳過去,最後沒時間寫的題目用猜的。如果完美是不可 能的,或是因為完美我們必須變得很不快樂,那麼天殺的,我們接受,甚至擁抱,不完美。

畢竟,什麼是「完美」呢?我看到某些「完美」的同 學,為了繼續維持人生中第一名的紀錄,認真地準備老師要求的每一份講義,因此錯過了星期三下午和同學喝啤酒交誼的時間。他們最後的確得了第一名,畢業時上 台領獎狀。但他們在台上看起來好蒼白,因為這兩年中他們沒有好好享受過加州陽光。

至於「自暴自棄」的我們,生存的方法是設定優先順序。如果我已經知道沒辦法讀完五篇講義,那麼我選擇精讀最重要的案例,其他四篇瀏覽一下就好。第一次這樣做,當然有很強的失落感,覺得自己墮落了。慢慢地,我試圖從這樣不完美的模式中,學到最多的東西。

完 美主義者的人生態度,是全有或全無。他不能忍受擁有的東西有任何瑕疵。然而當我畢業,進入業界,開始帶人,承擔責任,我發現:真實的企業是不容許領導者抱 著全有或全無的潔癖的。真實好的領導人,在股東權益和良心道德的底線前,日復一日、夜復一夜,放下身段,耐心地協調和妥協。他的成績也許不像完美主義者那 樣容易被媒體注意,但他的成果卻一點一滴被員工和股東感激。

經過了這些年不斷追求完美的經驗,到頭來,我才發現當完美主義者是容易的。因為他只要低頭硬幹,不需要用到任何的判斷和創意。在不完美的狀態下奮鬥才是美的,因為每天都是一局新棋,他必須瞻前顧後,亦步亦趨。

聰明人最大的毛病,是嫌棄比他笨的人。完美主義者的另一項缺點,是他要求身旁每一個人也要完美。多少有天才老闆的公司,員工的士氣是最低的!因為不管員工再怎麼努力,換來的還是老闆的批評。最後老闆事必躬親,自己累死,也害了整個公司。

職 場中大部分的人都很上進。我們的問題從來不是不努力,不認真,標準太低。我們的問題是不管對人對己,都太努力,太認真,太要求完美!史丹佛畢業十年,我仍 擺脫不了這個魔咒。但我時時提醒自己:Relax,你已經畢業了,沒有人再在乎你的名次。你可以失敗,可以搞砸,可以給自己和別人一點空間。你可以,他X 的,偶爾做最後一名!

王文華 : 史丹佛的12堂課 ~ 9 摸我、感覺我

12-9 摸我、感覺我             ‧王文華 

史丹佛的第二年,我們開始選修。專業實用、幫大家先修華爾街職能的「債卷工具及管理」、「衍生性金融商品」等,當然大受歡迎。然而大家真正擠破頭的,是一堂只收36人,俗稱「摸我、感覺我」的課程。 

「摸 我、感覺我」("Touchy-Feely")的正式名稱叫「人際互動」,是史丹佛商學院中最抽象、最具禪意、最不實用,卻最具有深遠影響的一課。企業中 所要求的能力分「硬技巧」和「軟技巧」。「硬技巧」指的是財務、會計、統計這種完成商業工作必備的工具性技能。「軟技巧」指的是組織EQ、創業精神、商業 倫理等抽象性修養。因為「硬技巧」具體,可以短期學會,「軟技巧」抽象,法力無邊,MBA學生普遍的缺點是能硬不能軟。「人際互動」受歡迎,顯示出一向被 刻畫化成聰明有效、冷血無情的MBA,內心深處其實有許多迷惑和焦慮。 

「摸我、感覺我」的基本要求,是大家把罩門全開,和同學全方位交 流。第一堂課,老師把同學分成三個「T-group」("Training Group''),每組十二人,組員間互相評估彼此的個性類型和做人風格。這 對自命不凡的MBA,是極大的挑戰。我們只擅長Excel,蜻蜓點水地做策略報告,現在突然要剖心挖肺,做公開的心理治療!談何容易?除了每星期兩堂課, 各組每週還要選定一個晚上聚會。在浪漫的加州月光下,進一步搜尋彼此的靈魂。MBA通常狐群狗黨很多,但很少有人經歷過這樣親密的關係。 

每 次上課,老師會介紹一項人際互動的觀念或工具,接著分組討論,藉由角色扮演,讓同學將觀念運用在實際的企業狀況裡。分組練習是這堂課的關鍵。因為把一群背 景不同的人放在一起,縱使什麼都不做光聊天,已經在學習人際關係。在練習的過程中,同組的夥伴會給你意見。在高傲的MBA耳中,建設性的意見聽起來也像惡 意攻擊。其他課鼓勵個人踴躍發言,這堂課卻訓練我們耐心地聽別人說話。「人際互動」的第一點,就是不要亂動,專心傾聽。 

為了彰顯不同溝 通風格會導致的衝突,很多分組討論是沒有結構的。老師刻意把大家丟進一種清談的混亂中,讓各組自己理出章法來。對分析成癮的MBA來說,混亂是死罪!會議 室中沒有agenda,就好像大家都沒穿衣服一樣。老師刻意製造的混亂是要告訴我們:在真實世界裏,你沒有辦法要求別人依照你的溝通模式來和你互動。在公 司、家庭、愛情、友誼中,為什麼兩個都善良且聰明的人會溝通到為之氣結?為什麼你的意圖和訊息會被曲解?模式不同!混亂是好的。在自由市場的私人企業中, 沒有誰一定要聽誰的。威權唯一能管住的,只有庸才。「人際互動」的第二點,就是放棄潔癖,容忍混亂。我們都太有條理了,偶爾要享受失控的樂趣。 

在 12人的T-group中,很容易變成旁觀者。助教會不時刺激旁觀者,把心掏出來。掏心是冒險的行為,你永遠不知道別人在當下或事後會如何反應。但冒這種 險是讓人與人之間真正產生「互動」的唯一方法。碰到人際關係的問題時,我們可以依然行禮如儀,我叫你張課長你叫我王經理,背後再找機會整你。也可以誠實地 說「我認為你這樣做不對,你覺得我們可以怎樣解決這個問題?」。掏心,當然可能讓對方更容易制你於死地,但只有這樣才能建立長久關係。 

畢 業這麼多年,有了管理經驗,發現當初學的這些軟技巧的確重要。在企業做事,特別是擔任主管,到頭來,管的不是數字,而是人際關係。管理數字容易,永遠有更 好的軟體、剛畢業的MBA幫你。管理關係,很不幸的,沒有速成的解決方案。「分析」容易,「體會」難。訓練員工的「知識」和「技巧」容易,影響他們的「態 度」和「情緒」難。為什麼在營運和聲譽都頂尖的公司,員工還是會奮力傳播完全配不上他們素質的八卦和謠言?因為領導人在創造數字的同時,遺落了員工的心。  

在這個硬碰硬的時代,我們都可以軟一點。與其在會議室中劍拔弩張,不如讓別人來摸你、感覺你。 

王文華 : 史丹佛的12堂課 ~ 8 Shut Up!Do Something! 

12-8 Shut Up!Do Something!     ‧王文華 

史 丹佛第一年結束後的暑假,我在洛杉磯的葛雷廣告公司(Grey Advertising)找到暑期工作。我把所有的家當塞進小車,花了六個小時,從舊金山 開到洛杉磯。到洛杉磯時已經下午五點,晚上要睡哪裡呢?零機一動,跑到UCLA的校園,查看學生佈告欄上的便宜公寓。看了四、五家,最後租下某個人家後院 一間獨立的客房。當晚十二點,我把車開進後院時,撞碎了左邊的後照鏡。第二天去換,200塊美金!我心想:嗯……這會是一個快樂的暑假! 

葛 雷是當時美國最大的獨立廣告公司(不屬於任何集團),洛杉磯分公司有兩百多人。我被分配到研究部門,負責他們最大的客戶--「幸運超級市場」 ("Lucky Stores"),的顧客研究計畫。三個月下來,我把在史丹佛學的統計學運用得爐火純青,也對超級市場各項商品的利潤瞭若指掌。但我學到 最多、後來影響我工作和寫作最深的,是四個字:「專業精神」。 

專業精神表現在很多層次。最基本的不外乎是服裝、禮儀、準時、守信等。 

專 業是嫻熟和正確地把工作做好,不浪費其他和你有交集的同事和客戶的時間。「幸運超市」的顧客研究計畫,是由我們雇用的研究公司進行電話採訪,然後把採訪結 果交給我們分析。我的工作,是把今年的結果和過去幾年的結果比較,抓出異常的趨勢,供研究部門的主管逐一詮釋。好比說,針對「你平均在幸運超市裡購物的時 間」這一題,若是今年的時間和過去幾年比起來有明顯減少的趨勢,我必須要舉起紅旗。 

好幾次,在我沒有舉紅旗的題目,研究主管憑記憶判斷今年的數字跟前幾年有差別。他調出過去資料一看,果然如此。我的大意或無能,使得他必須多花十分鐘看原始資料。我,明顯地不專業。 

實 習一個月後,老闆對我漸漸放心,放手讓我跟客戶聯絡。我既緊張又興奮,常拿起電話,天南地北扯個不停。老闆告訴我:所有純談公事的電話,都應該在五分鐘內 講完。因為大家上班時都忙,專心的極限是五分鐘。五分鐘內講不清楚的事,就用E-mail。E-mail不可以超過電腦螢幕的篇幅,超過的話,請去親自拜 訪客戶。 

這些年在職場我發現:五分鐘,的確可以把大多數的事講清楚,只要你事先「準備」!由於撥電話實在太方便了,所以大多數人拿起電 話就講,想到哪裡講到哪裡。有了手機之後,更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講,大家講電話前就不動腦筋。老闆教我:打電話之前,永遠先想清楚要傳達的三個重點,然後寫 在便利貼上,一點一點講。並把對方的反應,一點一點記下來。沒有這樣做,你就是在浪費客戶的時間!浪費客戶的時間,是職場上最大的罪! 

專 業精神最重要的一點,是「Do Something」和「Do More」。「Do Something」是主動出擊,上天下地去解決問題。研究公司的採 訪報告沒來,我說:「我催了啊,他們還沒做好我有什麼辦法?這家公司好爛,下次不要跟他們合作了!」老闆說:「Shut up!Do  something!」遇到問題,不要只坐在那邊怨天尤人!想辦法趁為時未晚前做一些什麼事,不管是任何事,來改變現況。報告沒來,催了沒用,開車到他們 公司,給他們壓力。去做,去改善,不要等,不要埋怨。世界不公平,人生不公平,又怎樣?別人不專業,但你不要被他們拖下水!贏家總是在關鍵時刻渾身解數, 輸家則是在事過境遷後檢討責任歸屬。 

「Do More」則是在完成了別人和自己對自己的期望後,永遠再多做十分。一百分是本分,一百零五分是天份,一百一十分則是專業精神。 

老 闆說: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想:我今天能做什麼令客戶驚喜的事?客戶以為我就這麼幾招了,我還能變出什麼新把戲?」贏家在客戶還沒有警覺時就大有作為, 輸家每天忙於跟客戶解釋為什麼又有delay。贏家每天大叫:「Surprise!」輸家永遠在說:「Sorry……」 

三個月的實習結束後,秋天來了。我再一次把家當塞進小車,從洛杉磯開回舊金山。我在新的後照鏡中看見新的自己,自問:「史丹佛第二年,我還能變出什麼新把戲?」 

王文華 : 史丹佛的12堂課 ~ 7 親愛的學長……

12-7 親愛的學長……           ‧王文華 

在講究合作的史丹佛商學院,大家第一個競爭的,是一年級結束後的暑期實習工作。到了五月,找到工作的吃了定心丸,重新換上 T-shirt 短褲,享受加州陽光的燦爛。還沒找到工作的仍然穿著西裝,東奔西跑,繼續進行面談。 

史丹佛教給我許多實際的求職技巧,大部分的技巧都立即見效。其中唯一需要醞釀的,是「人脈」。

白 人看到東方臉孔,以為都是日本人。Taiwan 和 Thailand,很多人會搞混。縱使你貼個名牌,別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發音。自然而然,你會退縮 到華人的圈子裡。史丹佛特別警告我們這些外國學生:不要畫地自限!你是 MBA,你是外國人,於是你要比白人更主動,你必須更積極!台灣學生書都唸得很 好,大家都知道。但在商學院,最有價值的經驗,不在教室裡!

學校和大多數同學都認為:經營人脈是 MBA 重要的使命。你在任何時候、任何地方,都能很容易學會怎麼樣讀資產負債表。但你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,認識來自各個產業、將來會回到不同領域的精英。搞懂會計,你可以作幕僚。搞好關係,你可以作總經理。

所 以史丹佛最受歡迎的一堂課,叫做 Networking。特別在加州的美麗環境下,Networking 變得容易和必須。每個星期三下午,學校刻意不排 課程。鼓勵各個社團在中庭舉辦社交活動。活動內容不一,啤酒是必需品。在啤酒助興,人與人之間更親近。冬天時,同學們還會一起洗三溫暖。這種坦裎相見建立 起的情感,將來會在談判桌上產生效應。

Networking 的對象除了同學,也包括來學校演講的企業領袖。定期的企業領袖演講中,聰明 的同學會不斷發問。他們除了對演講者的公司好奇,當然也是想藉漂亮的問題在講者心中留下好印象。演講結束後,他們會上前交換名片。幾天後,再用 E- mail 追蹤聯絡。很多人就是藉這樣簡單的方式得到工作機會。

企業領袖日理萬機,可能沒空理我們,於是大家會在已經在業界上班的學長身 上動腦筋。跟其他商學校相比,300 多人的史丹佛算是小學校,於是同學和校友間的感情特別好。學校教我們:當你們跟學長聯絡時,不要開門見山地要求工 作。這樣太功利,會引起學長的反感。應該問「我想當企管顧問,想聽聽學長的經驗」、「我想做行銷,想請教學姊怎麼能把履歷表寫得更好」。學長也經過求職的 過程,當然知道你真正的目的。他若知道什麼好的機會,自然會介紹給你。

我自己就是靠學長找到了暑期工作。五月,我在學校中的面談都不順 利。拒絕信像報紙,每天準時寄到。絕望之際,我打開沉重的校友手冊。發現了洛杉磯的 Grey Advertising (「葛雷廣告公司」)的總經理是 十年前史丹佛 EMBA 的學長。當時我想:他是如此重要的人,已經畢業了這麼久,我一個外國學生,他怎麼可能理我呢?但我仍硬著頭皮,寫下:「親愛的學 長,素聞台端急公好義……」(當然不是這幾個字,反正就是類似的意思啦!)。信中我強調我是史丹佛的學弟,對廣告極有熱情,並針對他們幾個重要客戶的廣 告,大大讚揚一番。我原本以為大概會收到一封:「親愛的學弟,我們非常欣賞您的資歷,但是……」。沒想到兩個禮拜後,他簡短回信,要我跟他們公司的某一主 管聯絡。就這樣,我敲開了大門。憑著學弟的關係,得到暑期工作。

六月初,我把住了一年的宿舍清理乾淨。把所有的家當,塞滿二手車的車廂和 後座。我坐進駕駛座,後照鏡中只能看到箱子。我開上101號高速公路,在一望無際的加州沙漠,邊開邊打瞌睡。我要去洛杉磯了!對於一個來自台灣,在美國無 親無戚的研究生,這個暑期工作,是比商學院更大的探險。但當時我哪裡知道,接下來三個月的生活,將會改變我的一生…… 

王文華 : 史丹佛的12堂課 ~ 6 如果你是一隻動物…… 

12-6 如果你是一隻動物……       ‧王文華 

找工作是 MBA 的必經歷程,所以面談成了商學院的必修學分。我西裝畢挺,坐在面談室外。緊閉的門上貼著時間表,從九點到五點,30 分鐘為一單位,幸運受邀的同學的名字依序排列。四周的氣氛像醫院,我們的心情像是被排到普通門診的急診病人。 

我把過去的學、經歷用小說般的誇張筆法寫下,背得滾瓜爛熟。如果別人把我的稿子唸出來,我一定不知道他講的人是我。前一名「病人」走出來,滿臉疲態。我用力擠出笑容,走進房間,和看似正常的公司代表握手寒喧。當我正期望他問我上一個工作而我可以滔滔不絕地背稿時,他說:

「美國有多少個加油站?」

「什麼?」我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「美國有多少個加油站?」

這 是典型的企管顧問公司在面試中問的問題。他們不問傳統的學經歷,他們知道那些都可以添油加醋,像濃縮果汁。企管顧問公司重視分析能力,他們要在面談中「現 搾」出你的養分。美國有多少個加油站?他們當然不期望你講出正確答案,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答案。問這個問題的目的不是要得到答案,而是要考你兩件事:一 是分析問題的過程。拿到這種問題,你必須立刻說出分析的方法。好比說:先算美國有多少人口,再算有多少汽車,再算需要多少加油站。或是截然不同的方向,如 美國的面積,城鄉的比例,城市中多大的面積會有一個加油站。方法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清楚的邏輯,講得出道理。此外,思考的過程要細緻。你可以三步就得到 答案,也可以三十步,三步和三十步之間,他們可以看出你的思維細密的程度。

這種問題考你的第二件事是當場運算的能力。不管你分析的架構如何,你可不能講講就算了,你得當場用心算算出來,最後給對方一個明確的數字。在密閉的小房間,沒有紙筆和計算機,我的腦像電腦開機,可以聽到嘶嘶運轉的聲音。

「美 國有多少個加油站?」系列的怪問題還有:「如果你是一種理財工具,你比較喜歡當股票還是債卷?」如果你能說出某種衍生性金融商品,而且還能說出道理,當然 大大加分。還有「說服我買這隻鉛筆」(考口才)、「描述這個燈罩的五種用途?」(考創意)、「你覺得老鼠死後都到哪去了?」(考宗教、哲學、人生觀)、 「如果你是一隻動物,你會是什麼?」(考性格、野心)

被問到這些怪問題,你要覺得幸運。因為當他們不問你問題,災難才真的來臨。「沉默的 折磨」是面談的最高境界,只有極少數的學生能享受到這種禮遇。我不夠格,沒親身體驗過。根據民間傳說,你走進房間,關上門,公司代表完全不理你,把你晾在 一邊。善良的一句話不說,邪惡的拿起電話來打給老婆。你必須用言語和行動,主動化解這樣的尷尬,讓 30 分鐘結束時,對方成為你的親密愛人!

險 惡的第一波面談結束後,惡夢才剛剛開始。平時趾高氣揚的同學都陷入等待的焦慮,不確定能不能接到公司第二次面談的邀請。學校教我們:一定要積極!於是我們 寫信、送 E-mail、打電話給根本已經忘了我們是誰的公司代表,重申加入該公司的信心和熱情。兩個禮拜之內,我們會收到電話、或信件,告訴我們能不能 進入第二輪面談。那時我學到:好消息通常是用電話,而壞消息都是用文字傳達的。這不僅適用於找工作,也適用於人生。

接下來的人生,分兩種 人。接到電話的人被邀請飛到紐約總公司做第二次面談,公司招待你住五星飯店,給你皇家禮遇。收到信的人用信墊披薩,思考什麼叫「我們雖然很欣賞您傑出的才 華,但是……」。在史丹佛,求學順利的我第一次大規模、有系統地,被拒絕。我看著簡短的信,心裏想:喔……原來失敗是這種感覺。

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,在這人人稱羨的名校,很多時候我是挫折和羞辱的。但感謝上帝,那是我在史丹佛學到最珍貴的東西:你輸了,沒關係。吞下自己的驕傲,承認自己不夠好。一口吸掉失敗,把嘴巴閉起來。可樂喝光、吃完披薩、沾起桌上的屑屑吃乾淨,準備下一個面談。

如果我是一隻動物,我是一隻駱駝。我長得不帥,跑的不快,但我可以百折不撓、堅持下去。 MBA 、職場、愛情、人生,都會經過沙漠,上天會給我「沉默的折磨」,但我可以自彈自唱,做一隻好駱駝。